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曉蕾 | 26th Nov 2009 | 一個人 | (708 Reads)
周圍都是回歸十年的慶祝活動,傳媒十年人事的系列報導沒完沒了,明明一片鑼鼓喧天,大部份的香港人卻像置身事外。朋友十二歲的女兒最坦白:「好悶!我和同學都很怕所有的電視節目都在講回歸十年!」
司機陳最直接:「又唔係馨香,有什麼好講?」
過去十年,簡直香港低潮,能夠出亂子的,都出了亂子,昔日魚翅撈飯的城市,居然有人龍排隊買十蚊叉燒飯。
趙良駿可能是最具香港倩懷的導演,縱使香港人最熟悉的導演,並不是他。
入行三十年,他幾乎每一部作品都試圖述說香港人情故事,啼得最響亮的,是相對賣座的《金雞》:從妓女阿金看香港三十年。如今,又有跨越香港四十年歷史的《老港正傳》,主角並且是備受爭議的左派人士。
他和這個城市一同驕傲、一同挫敗,回歸十年,也與不少香港人一樣,大量失去生命中最珍惜的人與物,過程還要比常人戲劇化。
堅持不渝,趙良駿究竟想說什麼?

大題:香港左派

中資電影公司接到任務:開拍一部有關香港回歸十年的電影。趙良駿今年初因緣際會給被請去給劇本提意見,原有的劇本,是類似《獅子山下》的左鄰右里式故事。
「我讀?劇本,突然鼻子發酸,聲震震,」趙良駿說:「不是因為劇本,電影公司也同意未達到市場要求,而是當我看見那寫劇本的職員,突然想到一整代的左派。」
趙良駿小時住北角,對國貨公司好有感情,最記得神奇的「青島對蝦」:原來國貨公司曾經有賣急凍的「青島對蝦」,大大隻,雌雄一對,那蝦糕滿滿的由蝦頭包到蝦尾,價錢是新鮮大蝦的兩倍,而味道,堪稱蝦中的陽澄湖大閘蟹!
現在當然無啦,就算有,也淪落如陽澄湖大閘蟹。我對國貨公司的記憶,是灰外套、藍扯褲。
「你知道這次《老港正傳》的演員要穿『國貨』,全部要買外國名牌才有那種顏色、那種質感!國貨公司一直有些『好正』的東西,但無人發覺,到現在,反而由別人生產。」趙良駿說:「我突然很感動,香港有《號外》這種進求品味的讀者群,同時也有國貨公司樸實但有質素,整個社會就是這樣走過來的。」
「我想為這一代人,拍一部戲。」
左派,可以是國貨公司、可以是中旅社、甚至中國銀行,但有什麼比電影公司更星光煜煜?長鳳新電影公司正是香港電影的搖籃之一,出品包括:首次執導的杜其峰、初登大銀幕的李連杰、最美的女星夏夢、首名取得奧斯卡金像獎的香港人鮑德熙……還有紅高梁等中國第五代電影,也由長鳳新旗下的南方發行公司引入香港。
趙良駿希望拍一部,香港版的「星光伴我心」。

大題:導演有話說

趙良駿的電影,永遠追求「言之有物」。
他自覺所有作品都拍得「好好!」,可是市場並沒他一樣全部都看好,最有反應的,是《記得香蕉成熟時》和《金雞》。看劇照時發生一件插曲:趙良駿問攝影師有否看過他的《真心愛生命》,攝影師搖頭,「那你錯過了香港最重要的一部電影!」趙良駿笑著說,攝影師一時反應不過來,楞住。
影音店也買不到他的舊作,還得向導演本人才借到。
翻看他第一部導演的電影:《神行太保》(1988)。整部電影實地在《新報》拍攝,頗能反映香港記者薪低命賤,但充滿拼勁求「過癮」的心態和處境。主要劇情,是富家公子走去當記者,為申張正義,不措得罪父親好友兼財團大享,記者就是要為「老虎拔牙」!
1996年香港電影業最後的興盛年代,趙良駿拍下《真心愛生命》:資深記者一心爆新聞,走到生命盡頭,才醒悟報導是要「讓人覺得世界很好很好」,臨死前,終於發現世界的美麗。
坦白說,道理說得太明顯,不過再次證明導演是有心人,連主角釋演記者的劉德華也受感動,選這部電影為其從影以來的「十大電影」。
轉眼2007年,《老港正傳》中的老左派,一輩子相信「我為人人,人人為我」,吃盡苦頭仍不放棄。
由《神行太保》「做好一份工」,到《真心愛生命》做好一個「人」,就算遭遇堪苛,依然堅持──開始不止是「講」道理:理想能夠堅持近二十年,信念無可避免要經得起時世考驗。
「電影不是『擦鞋仔』!」趙良駿說來擲地有聲,他看不起「純討歡心」的電影,在他眼中,電影位置很高很高,甚至比得上他的婆婆。

Box: 電影作品
老港正傳(2007) /春田花花同學會(2006) /金雞2(2004)/金雞(2003)
月亮的祕密(2000)/奇異旅程之真心愛生命(1996)/壞孩子俱樂部 (1995)
新同居時代(1994)/記得香蕉成熟時(1993 /白玫瑰(1992)/神行太保(1988)

大題:快樂王子

趙良駿的身世奇情如電影,母親是名伶梅蘭芳的徒弟,他還沒出世,父親己被捕入獄,後來更流放到新疆,母親不久過身,他是由婆婆帶大的。
家道中落,但婆婆持家有道,幾塊錢也可煮出巧手佳餚,包括現已絕跡的揚州名菜「扣三絲」:以金華火腿、冬筍、白肉精切細絲,拼成紅白牡丹盛開的花樣,再燉成碧清鮮湯。小小趙良駿,每天上學前寫下當天的午晚「餐單」,婆婆便跟著張羅,吃得孫子胖嘟嘟的。
中學畢業,趙良駿率性隨意地踏足各行各業:酒店售貨員、股票行文員、廣告創作、西藥批發、印刷……甚至鐵打──「有趟去鐵打鋪打工,第一個病人就遇上一位美少女扭傷大腿!三個月後師傅叫我留下,說要把畢生絕學教給我,我不肯,我說我永遠不能像你『捽鐵打』時那般快樂,連捽美女大腿也不能夠!」
趙良駿形容當時自己是「快樂王子」:為求快樂不惜代價,假如有一個好玩的遊樂場,入場費付不起、要借十倍的金錢,他也肯借,相當豪氣。
而帶給他最大快樂的,是電影。「我從小就愛看電影,簡直是我的導師,記得當時看《Follow Me》,學到兩件事:1.一定要堅持你所愛的;2.五星期轉十三份工才會找得到所愛的!」
因為開設計公司,間接認識到娛記汪曼玲,再因而跟吳宇森拍攝《錢作怪》,那是1977年。
由見習生、場記、副導演、至導演,在趙良駿眼中:電影比所有行業都有趣,集合文字、映像、音樂各式各樣的藝術。拍畢《神行太保》後,還有《記得香蕉成熟時》、《新同居時代》、《壞孩子俱樂部》……直至1996年《真心愛生命》。
回歸,趙良駿與香港一同迷失,婆婆也在這時被發現患上老人癡呆症。

大題:老人痴呆

香港衰退,患癡呆症的老人明顯增多了,這病,肯定與病人有未解的心結有關。
過往,她見我人間散步飄流式生活,她心中必有許多憂心不安,她唯一可以給我的照顧,便是她的食物,但她亦感到這照顧隨著年紀在式微,最後,老人憂慮鑽入了死胡同,其他腦細胞漸漸枯萎,只剩一點憂心留到終極。

這是趙良駿在明周專欄《人間散步》寫下的一段文字。
婆婆患病,連同許許多多的人與事,「快樂王子」突然發現無論肯付多少代價,都快樂不起來。「回歸十年內,快樂大量地流失:極愛我的人,但因為我,吃盡苦頭;一些不想失去的友情、親情、愛情,統統失去。」趙良駿沉重地說,空氣一下子凝滯起來。
「1996年拍《真心愛生命》,不是很有理想嗎?」我問。
「如果劇中的記者沒有死,也得繼續找一個出路!」他坦言拍完《真心愛生命》,生活完全失去方向,經常在半夜三點有離家出走的衝動,能夠走出香港就走出香港,最後連家也不要了。
整整三年,最愛的電影也擱下,並且結束一段婚姻。
日子難過還得過,趙良駿選擇不斷地飛:去美國阿特蘭大採訪傳奇女富豪龔如心、協助台灣滾石電視開台、拍攝啟德機場最後時光、紀錄LV中國老爺車拉力賽、往湘西尋求沈從文足跡,腳步遍及北丹、吳哥窟、蒙古、西藏、敦煌、澳洲雨林……甚至特登去印度浪流。
然而無論飛到何處,無論如何努力去吸啜異地的人情文化,無論再多姿多采,仍然找不到半方地土處可以「安心」。
有一天,他難過得躺在床上直流眼淚,禁不住一再尖叫。「我錯了!大錯特錯!一輩子最疼我的人,通通給我傷害!」他認真地說:「我沒想到要自殺,但那刻我告訴上天,如果我死掉,死不足惜。」
最低潮時,《金雞》開拍,趙良駿作為導演,既想為香港打氣,同時也為自已打氣。
「《金雞》拍到一半,我叫停,重寫劇本。再樂天的妓女,淪落到『一樓一鳳』,但就算百般屈就也沒生意,她一定要實實在在面對。於是我加插劉德華的一段:這樣的服務態度不行了,做雞,也要做得真心!」
「商業上有否影響我不知道,但一定真實地投入最難的生活,並要健康地笑。」
趙良駿在這段期間,亦不斷看書,追求「實實在在」的他,看中德蘭修女的自傳,他把市面上能找得到有關德蘭修女的書,都讀遍了。他反覆自問,究竟出了什麼問題?血淋淋地剖開自己,開心時問,不開心時也問,不斷問,不斷問──問過一百條問題後,他自覺終於問對了那「應問的問題」,原來好簡單,淺白如幼稚園程度:喜歡電影什麼?

大題:尋找幸福

趙良駿十四、五歲時有一本「影評簿」,把看過的電影評分。年少,直接,《八十日環遊世界》、《錦繡良緣》、《教父》、《天涯何處覓知心》……通通都有五粒星,大師費尼尼的《八部半》只得一粒。
「電影能否感動人,無得呃!這些電影夠真夠好,是我的『維他命』。生命中有婆婆用幸福把我浸大,『零缺乏,全快樂』,電影是另一個婆婆去錫我!」
喜歡電影什麼?電影的感動。
怎樣才會快樂?不只是爭取個人的快樂。
婆婆在回歸八年後過身。婆婆住老人院,趙良駿一有時間便去探望,一個星期可以探到三、四、五次,直至臨死前一刻,她仍不斷教孫子「生命的功課」:縐紋原來可以美麗的;護理制度很不足、但好的護理人員能夠補上不足……直至心律機的曲線拉直,微溫的身體仍傳來一點無言的話:「死亡並不可怕,只是離別令人傷心。」
薪火相傳,走了的人和留下的人已溶而為一,努力地繼續下去。
趙良駿如此寫道。
他說,讓他尋回自己的,不是一塊大鑽石,而是點點滴滴地,「執?多一粒,執?又又一粒」,慢慢地心定了,腳步穩了。
婆婆去了,但溫暖仍在。
而電影,「我只拍我相信的!」
「如果再次迷失,我知道放縱不是答案。人生不斷會出現lost & found,如果只是追求快樂,不論幾叻、幾成功,必然會遭遇近似我的迷失。最終的幸福,一定不只是為自己。」這是趙良駿十年的領悟。
開始明白趙良駿為香港拍電影的心,因為在這地方,他如此深刻地活過。
2002年趙良駿把《人間散步》專欄集成書出版,好拍檔蕭君紅如此寫序:「認識趙良駿,才確切地體會到世上有一種人,是需要不停飛,『飛』已經是血液的一部份,沒有浪蕩,就沒有呼吸。」
但眼前的趙良駿,已經不用靠浪蕩呼吸。
「很奇怪,以前我常常旅行,去到什麼地方都覺得可以長住下來,可是近來,卻對香港真的有歸屬感,覺得是我的家。」趙良駿如今,回饋的心好重。

大題:港燦與師奶

《老左正傳》最終為免誤會,改名為《老港正傳》,趙良駿更喜歡這新名:「左派其實也是香港人,電影的主角始終是香港人」。
我讀劇本,眼濕濕,這部作品相對《真心愛生命》或《金雞》,斧鑿痕減少了,平實近人。
令我動容的,不是左派黃秋生,而是兒子鄭中基,最不貪錢的父親,兒子卻因而最恨發達,奈何左派學校出身找工作困難重重。父親守在老戲院嚮往祖國河山,兒子卻在祖國懷抱嚐盡苦頭:開狗場發狗瘟、開遊戲機鋪被查封、甚至淪落街頭賣回歸T-shirt,處處撞壁、不斷被騙、徹徹底底一個被大陸人看不起的「港燦」!
好折墜!
「鄭中基的經歷,全部是真人真事,都是這幾年曾經發生在朋友身上的。」趙良駿補充:「還有毛舜筠的『師奶』呢,在香港,師奶以前有貶意,現在是生命力象徵,師奶不像「阿太」,無學識無身家,但樂意為一些她覺得重要的東西去生存,活得好扎實!」
劇中毛舜筠突然病逝,黃秋生才醒悟沒善待身邊人,哭得像個小孩。
我想,這也是導演的親身經歷。

大題:四十日拍四十年

趙良駿決定接拍《老港正傳》,時間已經無多,風風火火展開萬千工作,四十天內要拍出四十年的香港,艱難裡,卻有情。
趙良駿笑得好開心:「我拍這麼多戲,今次出糧最準!」
他第一次和中資公司合作,印象相當好,有些人可能以為這些老員工都是食長糧,懶洋洋,但原來一聲總動員,各人效率之高,足以遍地眼鏡碎!「要在封塵的片倉內找到這麼多經典舊片,看著員工拿著一餅餅的菲林,邊轉邊找……『我為人人,人人為我』那種人民公社,原來真的出現過!」
電影拍完稍稍超過一百分鐘,趙良駿覺得真的不能再刪,公司決定照播──縱使這個長度,使每日放映場數減少一場,直接影響收入。他很感激這份支持。
「人無情,唔荒活得好,」他又忍不住大條道理:「人無錢當然活好辛苦,但身邊有情,可以捱得過;但有錢無情,仲難捱!」

後記:失去始能尋回

趙良駿前陣子把房子賣掉。朋友頻呼可惜:「遲點賣或許不用蝕呢。」「但我很快樂!」他笑笑口答。
他現在租的地方比以前小多了,可是間格非常見用,沒一件多的家具,擺設恰到好處,窗外看見維多利亞公園,簡單,但豐富。「書架上的書,都是我覺得最有價值留下。我不要『多餘』,像朋友,知己便夠,我希望身邊手上的一切,都是可以發揮四倍作用的!」
失去過,才會知道什麼真正不能失去。
回歸十年,繁華泡沫散去,你心上還裝著什麼?

12th Jul 2007


[1] 香港趙良駿

香港就是缺乏這樣的電影,趙良駿的电影印象深刻的是真心愛生命。我曾接觸過他,他给我的感覺是觀察力十分好!對朋友熱誠!绝不虚伪的好漢子。我是行外人,而我是看過他的电影後,偶然一次机會,透過友人蕭君红才認識到他。才知道我喜歡的电影是出自他的,當时我喜不自禁!雖然我多年没有跟他联络,但每次他的电影上演,我必定不會錯过。也許這就是他的近况吧!


[引用] | 作者 大俠伍 | 21st Oct 2010 | [舉報垃圾留言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