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曉蕾 | 13th Oct 2011 | 一群人 | (2013 Reads)

1.梭羅的女孩

 

船開了,寶珠看到碼頭上的爸爸,愈來愈遠,突然才想到:從此就是自己一個人了,不知道會漂去哪裡,眼睛開始模糊。

也不知道何時能夠再見家人,淚水終於滴下來,再也止不住。

一個人走到甲板旁邊,一直哭,一直哭。Picture

 中國最多人熟悉的印尼民歌,是《美麗的梭羅河》,寶珠就是在印尼梭羅出生。爸爸是福建人,越洋到印尼討生活,後來回鄉娶了寶珠的媽媽,媽媽的舅舅都跟著過去,華人就是這樣一個家人接一個家人的,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,紛紛移居到印尼。

寶珠以下,還有十個弟妹。

一九五七年,寶珠坐上印尼華僑聯會組織的船隊,家裡就她一人「回國」。

「為什麼會回國?」我問寶珠。

「愛國囉!」她說完,有點不好意思:「那時候,太天真了。」

「國」這一字,可圈可點,明明印尼出生,中國只是聽說的地方。二次世界大戰後,印尼脫離荷蘭殖民地統治宣佈獨立,向來與荷蘭人關係良好的華人首當其衝,被當地人排擠,印尼新政府不滿國民黨政府支持荷蘭,很快便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邦交,新中國的宣傳如洪水湧至,一九五三年開始,華僑一批批地坐船「回國」。

寶珠說當時媽媽很反對:「媽媽知道內地的生活,問我:『你要回去吃苦?賣鹹菜?你自己甘願,到時候不要後悔!』她還嚇我要挑糞、種番薯,我不相信,反駁她:『那麼舒服做什麼?』

媽媽說:『好,反正女大當婚都要嫁出去,媽媽有什麼你都拿去,但不要後悔,你自己選擇的路,無得怨。』我寫了一封信給爸爸,偷偷放在他的桌子上,他比較愛國,就支持我。

媽媽把縫紉機、自行車、手錶、首飾、布匹……全部打包,十一件半米高的皮箱,嫁妝一樣讓我帶走。」

寶珠坐在船上掉眼淚,心想以後就只得自己了,沒料到會在這條船上,遇到未來的丈夫。  Picture

(1950年印尼泗水的華僑揚起五星旗支持新中國)

2.林家三兒子

 

華僑聯會的輪船,沿著印尼不同口岸接載華僑回國,梭羅是小地方,在大城市泗水,林貽忠上了船。

當時印尼萬隆的紡織業和製衣業,都由華人主導,林家就是從萬隆買布,再拉到泗水賣。在城市,「回國」是先進的表現,林家八個子女,六個都先後去內地,這一天,輪到林家第三個兒子。

「那時大陸剛解放,宣傳好好,大家一起愛國、回國,是我自己鍾意返大陸。印尼的華僑從一九五三年到六零年,估計將近二十萬人回國。」林貽忠回憶:「在船上,比方有一百個回國青年,華聯便會十個人編成一組。」

林貽忠是唸數學的,數目分明,但他當時不知道的是一九五七,在中國是暗潮湧起的一年。

在這之前,全國充滿希望:推行土地改革、開始工業化、科學文化領域「百家爭鳴、百家齊放」……這一年開始接踵而來的,是腥風血雨的右派運動、成千上萬人餓死的「大躍進」、還有「文化大革命」。

林貽忠在船上,還不知道將會經歷這一切,他眼裡除了書本,就是同組那位從梭羅上船,哭過不停的女孩。

 Picture

 (大陸同胞在岸邊歡迎回國的印尼華僑) 

3.香港是意外

 

當歷史的輪子脫了軌,人人都給摔得不知身在何方,可是在那裡跌下來,就得在那裡過日子。

林家三兒子在廈門華僑大學唸數學,梭羅的女孩在天津唸高中,一直捱過了大饑荒的「困難時期」,兩人才在一九六三年結婚,婚後,林貽忠在天津大學的工學院教數學。

一九七一年九月被稱為「毛澤東接班人」的林彪墜機身亡,改寫了所有國內華僑的命運:周恩來總理掌權,宣佈恢復所有海外回國的華僑「來去自由」。

天津的單位對華僑相對寬容,只要申請「出國」,都會批淮,林貽忠和寶珠馬上在七二年離開中國,來到香港。

林貽忠亮出身份證:「那時候中國和印尼斷交,所以都批准我們到香港,再申請回印尼,你看我的身份証的簽發日期:(07-72),我們六月來到香港,七月便拿到身份證。」

然而當時印尼拒絕這些華僑入境,由於大陸支持印尼的共產黨推翻政府,兩國斷交,印尼封閉華文學校、禁止公開使用中文、華人不得從政從軍,一些曾經「回國」的華僑要偷偷回去印尼,隱瞞曾經離開,有些甚至要躲在家不出門 ,生怕被告發 。

七二年開始,每一年,成千上萬的華僑離開中國,然後滯留香港。

正值香港製造業起飛,印尼華僑都聚居在北角、觀塘、荃灣一帶的工廠區,在工廠打工。

林貽忠和寶珠,最先就住觀塘。

  

4.早起的鳥兒有蟲吃

早一點,遲一點,一切都可以不一樣。

說的是回國時間:五十年代初最早一批回國華僑,非常優待,想去北京、天津都可以自己選;五十年代後期回國,大多分配到特地成立的華僑大學;六十年代以後的,幾乎全部發放到雲南、海南島等地的農場,連讀書機會也無。

出國也是。

林貽忠哥哥的朋友,趁著六十年代初華僑還可自由出入,一早便來到香港,開工廠做假髮,賺到錢,為安置期後來港的親戚,開了印尼餐廳Jakarta restaurant,也請了林貽忠來幫忙。

林貽忠自己亦能創業。可是八十年代才批准出國的顏先生,有了年紀,加上香港租金狂飆,一直在峇里餐廳當待應。

 

林貽忠進到Jakarta restaurant工作,太太很歡喜,一直叮囑:「餐廳什麼工作都要做,不要挑剔,有機會學東西就好了。」林貽忠也很勤勞,別人不肯做的,都認真做好。

他本來,在大學教了十一年數學。

當時的Jakarta restaurant在佐敦北海街,客人比較複雜,會有小歌星來光顧,晚上一直開到凌晨四點。後來老闆的親戚要結婚,就請寶珠到廚房幫忙做雜工。

「我本來什麼都不懂,連看訂單的菜名,也不曉得是什麼,從前在印尼都沒食過,但我很用心去學。結果老闆看我們兩夫婦都用心,把我們也算作股東。」寶珠說當時便有了想法:有一天自己也要創業:「我媽媽告訴我:省食省用沒有用,財富是要創造的。」

七十年代國際爆發石油危機,香港實施燈火管制,餐廳生意走下坡,股東也有不同意見,老闆就把生意結束,取道新加坡回印尼。

林家毅然把所有儲蓄拿出來,在附近的南京街開餐廳。

餐廳叫Bali restaurant,因為峇里比耶加達,更為香港人熟悉。

 

5.三十五年一眨眼

 

眼看明天就要開張,餐廳還欠九張椅子,可是戶口一分錢也沒有了。

寶珠終於拿起電話打去印尼。

來港兩年多,兩夫婦一直在存錢,丈夫的印尼親戚經常來香港,每次給紅包,兩人都存起來,連同拼命省下來的工資,七拼八湊,勉強有三萬多塊,但還是不夠,多少年,寶珠都不曾向外家要錢,這次是第一次開口。

「媽媽知道我要開餐廳,很驚訝,家裡從來沒有人煮菜的,她第一句話就說:『辛苦生意。』後來交待弟弟妹妹:『姐姐最辛苦,如果她需要什麼,你們有能力一定要幫忙。』我自小帶大弟妹,媽媽和爸爸忙著做傢俬生意,弟妹連臍帶都沒掉,我就要照顧。所以我一開口,十個弟妹,一人一千已經一萬塊了。」

一九七五年,峇里餐廳順利開張。

最初,只能勉強維持。林貽忠對外,太太顧廚房,她坦言:「我在印尼從來沒有煮過印尼菜,迫得看書照辦煮碗,白天當黑夜,黑夜當白天,一直撐,一天都沒有關過門。」

第二年,生意居然慢慢好了,還有人為爭座位打架!

兩夫婦下決心,把隔壁也租下來。不久,同是印尼華僑的阮先生來當大廚,阮先生的父親曾經在印尼中國領事館做菜,父子都煮得一手好菜,峇里餐廳終於上軌道。

寶珠很高興,和弟弟妹妹去日本旅行,回來,丈夫竟租下偉晴街一間鋪,說要開分店。

「男人一勝利就沖昏頭腦!」她今天說起來仍然生氣:「兩間店根本顧不來,說分店給哥哥打理,又讓弟弟妹妹入股,結果虧損了三十多萬!」

林先生是想照顧家人嗎?」我一問,林太太居然拍桌子!

「這個店,我丈夫五個哥哥弟弟妹妹都在這裡過日子!這些年來,幫忙申請來港、幫忙小孩讀書,我這個角色,說起來很辛苦,盡了責任,但他們還不見得很滿意。不愉快的話題很多,弄得我心裡很多創傷。」她禁不住吐苦水。

親戚在內地都是專業人士,來到香港要在餐廳服待客人,心裡難免不舒服;當嫂子的守著餐廳,回想當初一路走來的辛酸,也覺得委屈,夫婦間偶有磨擦。

眼前的寶珠,有點意興闌珊:「現在大家的孩子都大學畢業了,生活都隱定了,我也老了,累了。」

  

6.歡迎登入網絡世界

 

林貽忠在餐廳忙個不停,一邊走來走去和食客打招呼,熱心推介菜式,一邊顧著收錢機,不斷接訂座的電話,送貨的來到,又寒喧一陣。

他一看見我,便問有否聽過一個本地熱門的食評網頁。

我點點頭。

「現在來訂位的,十個八個都是小姐,都是本地人,還有很多人來做生日。那網頁經常寫我們:食物新鮮不新鮮、好不好吃、價錢值不值,都會寫出來。」他一口氣地說了一堆網上的評價,然後總結:「十個人,七個寫得好,三個不好,那是不對口味;但如果七個都說不好,三個說好,那就死啦,沒人來了。」

二千年開始,網上陸續出現峇里餐廳的食評:食物正宗、老闆好人、播印尼卡啦ok,氣氛熱鬧……不少香港人因此來光顧,看見大門外,貼著印尼空中小姐的人形廣告,推門進去,竹子牆紙上貼著生日快樂的顏色字、木柱間,一整年都掛著慶祝聖誕裝飾──「嘩,好印尼啊。」這是峇里餐廳獨有的印尼印象。

為了應付這愈來愈多的香港年青客人,廚子和老闆還一起想出新菜式:牛油炸雞翼。

在印尼,炸雞很普遍,但很少只提供雞翼,峇里餐廳的雞中翼,保留了雞槌和雞翼尖一小段的骨頭,炸起來才不會縮小,調味有醬油、糖、檸檬,有點像上海的糖醋。

這幾年,餐廳甚至也賣雲南米線。

「佐敦多賓館和酒店,很多大陸遊客,不敢吃印尼菜,那我們的米線才十八塊一碗。有時餐廳冷清,大陸客可以帶旺氣氛,如果餐廳生意多,就說:『師傅收工了,沒有米線!』」林老闆笑著解釋。

怎會懂得煮米線?

「我有個親戚從雲南出來,教師傅做的。」他說。

  

7.爪哇來的莫家

 

峇里餐廳整個閣樓,都是廚房。

Mulyadi在做菜:兩片半圓扎肉相反方向放,中間加一段蟹柳,就是「蝴蝶」了(好胖的蝴蝶!),放兩塊印尼薯仔牛肉餅、加幾粒香港的炸帶子、炸蟹箝,幾塊巴東牛肉,又伴著滷蛋、炸魚,而中間是福建人喜歡吃的海哲──印尼華僑混雜的文化和歷史,彷彿都可以在這碟併盤上看到。

以前在印尼,做菜嗎?

Mulyadi尷尬地搖搖頭,那笑容跟我同樣問林貽忠和太太時是一樣的。

一九九七年政府准許輸入外地專才,林太太托印尼的弟弟,從家俱工廠找可靠的工人,到餐廳廚房幫忙。Mulyadi當時三十歲,想賺多一點錢,便來了。

他弄完拼盤,開始炒飯:炒蛋,放牛肉、雜菜、白飯,然後是很多很多的印尼甜醬油,很快一碟印尼炒飯便做好。

「這些,要不要,一定要做,慢慢慢慢慢做。」他用廣東話對我說。

峇里餐廳還有兩位華僑大廚,一直幫忙的阮先生已經七十多歲了,另一位擅長做印尼菜的顏太太,也煮了三十多年菜,兩人都是兼職幾個晚上,巴東牛肉、咖哩雞等早早做好了,Mulyadi來港十一年,還是主要負責翻熱上碟。

午市過後,Mulyadi的太太帶著女兒來餐廳看丈夫,那小女兒才兩歲,臉圓圓的好可愛,老闆娘馬上抓一把糖果,塞到她手上。

 

莫玉兒,兩歲,在香港出生,爸爸因緣際會從印尼中爪哇到香港做廚師,媽媽也從印尼來香港打工,兩人在香港認識,結婚。

雖然有中國的名字,但玉兒其實不是中國人。


[1]

這篇文章看了很難忘。如一出老電影,佩服你的寫作功力


[引用] | 作者 伊敏 | 21st May 2010 | [舉報垃圾留言]

謝謝
每次聽到有人讚, 都會肉緊地答:寫得咁好都無得寫, 就真係無天理!
;p
會繼續寫好一點.


[引用版主回覆] | 作者 曉蕾 | 10th Aug 2010

[2]

很好,感覺很動人


[引用] | 作者 jim | 4th Oct 2010 | [舉報垃圾留言]

[3]

今天偶然看到這篇文章, 我是大陸的記者, 我的父親也是56 or 57年從萬隆回國的,在天津讀中學。我爸爸家兄弟10個,回來了4個,文革時期都被批鬥得很慘,小叔叔最可憐,文革時被抄家,所有從印尼帶回國的東西都沒有了,大冬天穿著一條內褲被紅衛兵追。。後來伯伯受不了,經香港逃回了印尼。


[引用] | 作者 S | 2nd Mar 2013 | [舉報垃圾留言]

[4] Re: S
S :

今天偶然看到這篇文章, 我是大陸的記者, 我的父親也是56 or 57年從萬隆回國的,在天津讀中學。我爸爸家兄弟10個,回來了4個,文革時期都被批鬥得很慘,小叔叔最可憐,文革時被抄家,所有從印尼帶回國的東西都沒有了,大冬天穿著一條內褲被紅衛兵追。。後來伯伯受不了,經香港逃回了印尼。

您好,

本人名叫Dennis Cheung, 是香港浸會大學的學生。本人計劃於來年1月中報讀香港中文大學中國研究所的研究生課程, 故此由7月開始便撰寫研究計劃書。現時為止, 我暫定的研究題目範圍是印尼歸僑學生由1958-1970期間在北京/上海/廣東被政治社教化(socialization)的經歷與回應。看完你撰寫的生活點滴,我相信它們必定對我的研究有所幫助,因為目前為止, 有關的官方資料、學術書籍及口述歷史的記載不太足夠,而你的憶述是罕有的額外關鍵線索。加上,若這段歷史在這10年不再研究, 對社會科學學界來說會是一個損失。有鑒於此,希望 閣下能提供一個聯絡的電郵, 以便本人針對地提問更多問題, 以及其它在文革期間的歸僑學生。若果本人能成功被香港中文大學中國研究所取錄, 或許會進行口述歷史。

我保證上述資料的真確性及沒有任何欺騙成分。本人希望 閣下以此短信 , 及以以下兩個電郵回覆本人, 不感勝苛。
10007563@life.hkbu.edu.hk
chungdavis2000@yahoo.com.h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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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引用] | 作者 Dennis Cheung | 24th Sep 2013 | [舉報垃圾留言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