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曉蕾 | 20th Oct 2011 | 一個人 | (1396 Reads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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觀眾曉得我叫任利莎,「利莎」其實是我在香港唸書時改的名字,當時老師要求學生都有英文名字,我自己看書找到的。不公開中文原名,因為那是跟祖譜排列。

         不得而才拋頭露面賺錢幫家,不想讓別人知道,誰是我的親戚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的父親很本事,曾經是民國大總統的得力助手,擁有兵權,他有三個太太,十八個孩子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親生媽媽,是排行第三的太太。當時爸爸有錢有勢,媽媽提出了幾個條件:「我嫁你是為了我的家,你一定要養我的家人、要供我弟弟讀書、要養我媽媽。而且,我要讀書。」這都是姑媽後來告訴我的,爸爸當時全部都答應,媽媽才嫁過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爸爸超初以為媽媽要讀書,只是說說。他是軍人經常在外,有次回家,居然看到我媽媽正在讀書,還說要考試,他就大生氣,把她的書從三樓丟出去!他丟,第二天早上她又買回來,來來回回,姑媽說,沒七次都有五次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媽媽後來取得上海助產士的資格,爸爸不在家,她就去醫院當義工。接著又學英文、學法文,插花、畫畫……我們住在法租界,她居然可以跟安南巡捕的法國督察說法文,爸爸楞住了。爸爸非常自豪,卻忘記了當初曾經丟掉她的書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媽媽喜歡讀書,很希望弟弟也能成材。我還記得六、七歲時候,有一晚,爸爸不在家,媽媽哭著對舅舅說:「如果連你也不肯讀書,家裡就沒人讀書了、」媽媽統共有四個兄弟:大舅父做鞋子;二舅父有肺病,有次媽媽帶我去醫院,叫我在外面等,又令我不許告訴爸爸;三舅父早結婚,不肯繼續讀書書,就是四舅父。還有一個姨媽賣茶葉,頗看不見起我媽不是大太太,可是她兩個孩子讀書,都是我媽媽付學費。

        媽媽生了四個男孩,全部活不下來,我出生,媽媽一看是女孩就不喜歡,可能是擔心丈夫不看重,可是當晚父親回來,卻對媽媽說:「這女兒,我喜歡。」然後,她又繼續生了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有一個晚上,媽媽打扮得很漂亮,和爸爸一起上街,我還記得她回過頭,跟我揮揮手。媽媽平時很樸素,陪爸爸應酬卻是最摩登的,現在我的大女兒穿褀袍,我一看就說,你外婆老早就穿過這個款式了!

         那個晚上,媽媽好漂亮,但第二天,就死了。 

        才三十三歲。我才八歲。

         到現在我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,有些大人說,因為流產,有些說是宮外孕,但我現在回想,媽媽是助產士,應詃懂得生孩子的事,而且怎可能一天就沒了? 

        我一輩子,也就只見過一次爸爸哭,就是媽媽過身那天。

         他真的好傷心。 

那段日子,大嫂來我家照顧我和弟弟妹妹,夜裡爸爸在我媽的睡房寫詩,第二天早上他不在家,大嫂看到那些詩,說:「如果有一個男人可以這樣愛自己,死也甘心。」

      沒有媽媽,我的年鹷又不大不小,弟妹都各自有工人照顧,我沒有,變成要獨自長大。親生媽媽不在了,人們就會「不公道」­­,不必說細節,這三個字已經包括許多許多。大家庭,恨死也不會說出口,表面上,都很會做人,但實際的感受,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。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有一次不開心,對著老工人發脾氣,大哭:「我恨死了!」

 

        那老工人是媽媽親自請的,對媽媽很忠心,並且從小看著我長大,上海話工人叫「娘姨」,我們習慣叫她「姨姐」。

         姨姐問我:「你恨什麼?」 

        「我恨死我媽了!」我哭著大嚷:「她不應該死!要死,就該把我們都帶去!」

         「你呀!下雨別上街,不然雷公劈死你!你媽是不想死的!她沒辦法!」姨姐罵我:「你不可以怪她!再說,我打你!」 

        姨姐給我印象很深,她說的一些話,我一生受用。

         我小時常常打架,和同父異母的哥哥姐姐爭東西,很狠的。 

        有次打架給姨姐拉回來,我哭著發脾氣:「你做什麼扯我回來!」

         「不拉你回來,你給人家打死了!」姨姐說。 

        「打不過,還是要打!」我狠狠地答。

         姨姐很生氣:「你沒出息,爭這點東西!你現在穿的吃的,都是你父親的,不是你的,有什麼好爭?要爭,就爭氣!」 

        「我怎樣爭氣?」我生氣地回嘴。

         「你好好做人,長大了有本事,爭回來的東西才是你的。」姨姐說完還要加一句:「你媽媽一輩子都爭氣,但你不爭氣,你媽在哭!」 

        之後,還是照樣打架,不過這一句「爭氣」我記得很深。慢慢長大了,就懂得。有時買新衣服,我沒份,大人說:「你姐姐還有一件衣服很新,你穿那件吧!」明明不是沒有錢,為什麼他們有,我沒有?但無所謂,新衣服舊衣服都是爸爸的,將來我自己買的,才是我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姨姐一個月只放一天假,放假前她特別叮囑:「你要乖,別打架呀!」因為我算是年長,她接著負責看我的弟弟,只能張開半隻眼睛瞧瞧我,她放假,弟弟會另外有人照顧,但就不會留神我。 

        「好啊,你買東西給我吃!」我還討價還價吶。

         她回來時,買了一包栗子,數幾粒放在桌子上給我。 

        現在我在街上看見賣栗子的,就算不吃,都會買一點。

         姨姐放假時,我有沒有打架?沒有,打架要兩個人,或者對方沒空。        

曾經好長一段時間,我每晚都會禱告第二天不會受攻擊,心裡不快樂,可是生活物質條件很好。爸爸在上海、北京、天津,南京,蘇州等都有房子,不時包一架火車到處去,往青島避暑,杭州賞湖,大江南北愛去哪就起行。

        家裡有四個廚子:一個是福建廚子,可以煮一桌子福建菜或者廣東菜,負責讓爸爸請客,我們叫他「大眼睛」,因為他的眼睛很大;一個廚子專門煮西餐,一個專門煮上海菜;還有一個從家鄉宜興帶來的「老娘姨」,專門做家鄉菜,例如蒸糕、包糭子等的家鄉小吃。上海話「老娘姨」就是老工人。另外還有二廚、三廚等的。家人吃飯都擺三張桌子,工人另外兩張桌。

 

        父親請客當然很多菜,我不記得了,也不想去記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印象比較深是有一次:我十多歲,和哥哥在花園玩,突然聽到工人說,有人送熊掌給爸爸,我和哥哥馬上跑上去看。爸爸正叫人打賞給那送來的人,也不知道到底是誰送的,只看見那紅木托盤中:一隻黑色的爪,好大好大一隻,還有毛,還有指甲!我們害怕,馬上下樓。稍後就瞥見大廚在拔毛,但不敢走近去看。

 熊掌要準備好幾天,終於有晚吃飯,爸爸說:「好香,『大眼睛』的熊掌還做不錯。」然後就挾了一塊給我,看起來很像肥豬肉。 

我想起那一隻黑黑的大爪:「我不想吃!」

 「好東西不懂得吃,蠢人!」爸爸罵我。 

「我肚子疼,想上廁所。」馬上就溜開了,我最終還是沒吃,害怕。

 熊掌究竟好不好吃,我不知道呢。

    

當時的我,怎麼會進廚房?

  拿南京的房子作例子,爸媽和姐姐哥哥住兩層高的前樓,經過花園,我跟弟弟妹妹住三層高後樓,然後順序是獨立的廚房、下人住的地方,最後是守衛的住處。 

家裡有規矩,少爺小姐不會去下人的地方,頂多是偶爾好奇看看「老娘姨」做點心,或者過年過節,工人在廚房外的天井忙著蒸糕包糭,湊湊熱鬧。

         後來我教烹飪時還笑過自己:「早知道這可以換錢,當初就留心學了!」    

(原文刊於<方任利莎的甜酸苦辣。生命裡的家常便飯>三聯書店出版)


[1] 再次響起了 方太的聲音

我剛看完這本書,很佩服你的文筆。

方太做「午間小敘」時,家人天天都收看,所以我不知不覺間習慣了聽她怎樣一面閒談一面教煮餸。她說話時的語氣、調子,深印在腦海中。當我翻閱這本書時,耳邊彷彿再次響起了方太的聲音。我知道,這全是撰文者的功勞。能夠透過文字很全神地把一個人說話時的語調重現出來,很不簡單呢。

方太是一個很獨特的人,這本自傳令人更能體會她對生離死別的感受。但如果沒有一個好的撰文者,不可能把那些精彩的片斷留下。這本書是寫得如此流暢入肉,我幾乎想一口氣看到尾。不過最後都沒有做到,因為不捨得這麼快便把它看完。

謝謝你撰寫了一本好書!


[引用] | 作者 御風 | 29th May 2013 | [舉報垃圾留言]